讲真的，就这么个千金之子亲自砍人的架势，徐延特地挑了送过来了青壮小伙子们再怂，可就不礼貌了。

尤其，楚湘在杀完人之后，眼眸看那个第一个蹦出来杀人的少年时是多少带一点善意的温柔，再看向连动都没敢动的诸士卒时却仍然是“你行不行啊”的戏谑。

不行了忍不了了上吧！

何况此时天已破晓，一来大家做了大半夜的心理准备再怂心里也该有些底了，二来天黑的时候看不清彼此的脸怂了就怂了，天亮了那还是得要点脸的，三来……月代头们是真的爬上来了啊啊啊啊！

人的狠劲，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口气的事。

徐延那将近半年的天天操练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这帮从来没上过战场更不敢去想杀人的新兵蛋子在看到了凶神恶煞的月代头之后拿起武器不至于脑子空空，真一枪戳出去之后更是会有一种本能反应和肌肉记忆就能带我打赢这一局的美感，再看荆王殿下就站在那里，她提着的剑上也有血，人家一个小姑娘都能亲自杀人，我等大好男儿，岂能不如一女子耶！

一时间，砍杀之声连片。

李章指挥着士卒往一架一架的云梯上泼滚油，时是夏末，衣衫本就清凉，被泼到的人自是惨叫连声，接下来一波一波往下射的火箭更是沾油便燃，一时战线上烽烟滚滚，杀声震天。

城头有这么大的动静，早便惊动了百姓，江南承平多年，便是楚英打天下时战火也未烧及这繁华之地，是以百姓对烽烟血火最深刻的记忆便是来自倭寇。

那还是前朝末年的事情——前朝一直有倭寇在闹腾，为此前朝还一度海禁，在前中期国力尚可时还组织过抗倭，但到后期时造反的诸侯尚解决不及，自然顾不上打一枪便走，只抢财货却不占地盘的倭寇。

倭寇残暴，有以一当十之勇，在江南肆虐时，常有几十个倭寇便敢袭击数百人的村庄还全身而退的，这给江南百姓留下了极深的阴影，在个别地方甚至到了谈倭色变的程度。

而所有对倭寇有记忆的百姓，从来就没有“官兵会保护百姓”这个环节，所以当大家听到外头有喊杀之声时，都非常地诧异。

人类对夜晚有着藏在基因深处的惧怕，江南百姓又受倭寇之苦许久，夜晚守好门户安静待着装作屋里没人的技巧还是有的，即便家里没有什么地道暗格，也都非常默契地把孩子藏在了水缸菜缸里，然后自己拿着个扁担锄头之类的“武器”，熄着灯，哆哆嗦嗦等一个倭寇的破门而入。

一直没等到，有些人家还睡着了，得亏此时是夏末，没有着什么凉，就是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脸上之后，听着外头仍然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回想起这好像是从昨晚上就开始闹腾的动静，到现在倭寇都还没进来。

……？？？

便有胆大的悄悄出了门，发现街上也没什么人，华亭县不大，很容易便能看到城门方向的滚滚浓烟和城楼上的人头攒动。

再往城楼那边去预备打听一下到底是什么章程，险些被匆忙而来的传令官冲倒，此时隐隐听到的是传令官跪到了一个少女面前，喊的是“殿下”，说的是西城那边也发现有小股倭寇！

再然后，就是一个少女匆忙带了一队人下楼来，少女极漂亮地翻身上马就匆忙往西城的方向去指挥防守，后头跟着数百个浑身浴血的少年郎，有胆大的百姓硬拉了其中一个少年问“军爷，这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少年就是比中老年兵痞子好得多，看到是个老百姓在问还多少放柔了神色，说是倭寇夜袭，东城门这里已经守了一夜没让倭寇进来半步，攻势清晨时稍微缓解了一些，原本还以为是倭寇知道华亭县是个硬茬惹不起准备退了，谁曾想他们是绕过去打西门！

一边说，少年郎也没有停下脚步，仍跟着那骑马往西城方向而去的少女而去，胆大的百姓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是个什么脑回路，一时间竟问的是：“却不知打头的那姑娘是谁？”

一夜过去，楚湘的身份早已上下皆知，自无什么隐瞒的必要，少年回了一句“荆王殿下”之后便再也耽搁不起时间，飞奔跟了过去。

西城门那边也很快起来了烽火狼烟，守卫们已劳累了一夜，多有筋疲力竭的，不过是靠一口“再后退就是百姓”的念头在强撑，楚湘是看出了这劲头不行，才下了马，便立刻吩咐身边两个守卫各自骑马去城中宣扬，让城中男子有心保家卫国者均上城楼上，以倭寇人头为信，一人头抵一两金。

百姓都懵逼了呀。

什么情况啊，荆王怎么会在我们小小的华亭县内，还和倭寇干上了？

但这时候想这些就没有意义了，是不是倭寇看看那个中原人始终没有办法欣赏的月代头就能辨别身份了，民族的仇恨是高于一切的，何况江南大地还饱受倭寇蹂躏这么多年。

很快啊！

能抄家伙的都抄家伙上来了，良民看到了那满地的血少有不哆嗦的，但看了已经忙活了一个晚上，衣裙早就沾满了尘土和血迹的小姑娘，也只能咬牙往上顶。

杀人嘛，那帮被徐延训练过的江南少年已经是深有体会了——只有零和无数次。

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到底是恐怖的，倭寇也算精于战阵，偷袭华亭县时想的是这种小县城肯定不会有多强大的防卫力量，真踢到铁板上大概也能以即便江南大营换了主帅有一些提高但也有限，咬咬牙能打下来，但是当老百姓都上去了之后，该怂还是要怂的。

人的血气之勇，说到底是个气势问题，倭寇肆虐的时候几十个倭寇能把数百个村民追成难民，中原百姓有组织有纪律有武器起来之后，看到主场作战时那杀红了的眼之后，便是倭寇大多残忍恶毒，一时间也不敢触怒那苏醒了的巨龙。

攻势渐缓。

楚湘在华亭县西城城墙上，看着渐渐退却的月代头们，悄悄松一口气，她此时身边并无侍婢伴读，即便是腿软，也只能试图找根柱子稍微靠一靠。

就是她这个位置挺中间的，要退后找柱子，有点明显，不太利于荆王的外在形象。

这个时候，就有个很有眼力见儿的少年，敏锐地注意到了楚湘的疲惫，不着痕迹地挪了几步过来，轻轻站在了楚湘身边。

楚湘意外地看了那少年一眼，竟是那杀了人有点懵，被自己拉了一把的少年兵士。

哎呀都是救命之恩了靠一靠没关系，楚湘就挪了挪，再挪了挪，靠了过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出来。

然后楚湘听到了一声独属于少年人的低笑。

荆王殿下一下子就麻了，想站直了多少瞪这人一眼，却在眼波流转之间，从西城看向南城的方向，顿时脸色一沉。

南城，纺织厂的方向，冒起了滚滚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