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作者:漫漫步归 | 分类:言情 | 字数:147.5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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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 槐花素包子(八)
“所以,不少人诟病的寡母那传统古板,与如今大荣开化之风不符的毛病至少于此时此刻正在读书求学的神童儿来说,其实是一个莫大的优点。”林斐口中重复了一遍长安府尹的话之后,对长安府尹颔首道,“大人说得有理,受教了。”
“受教不敢当。”长安府尹挥了挥袖袍,目光继续落到了前方不远处田垄上规规矩矩站着等候的刘老汉夫妇二人身上,“总之,这二人若是知晓闺女身上的衣裳值钱,哪怕这两个新嫁娘当真变成厉鬼了,可这么多年将姐妹俩拿捏在手的习惯使然,他们即便是惧怕厉鬼,可在厉鬼还以颜色之前,这二人也不会惧怕姐妹俩变成的厉鬼的,而是照旧会上前扒了两人的衣裳换与银钱的。”
“不错。”林斐点头,说道,“看黄雀那一番布局显然也是个深谙人性之辈,想要让这两人跑出来闹事,是决计不会在事前告知他二人这身衣裳值钱的,否则以他二人的性子,当是不会跑出来闹这一场得罪童大善人的,而是直接半夜里偷偷挖坟扒了衣裳换银钱养老去了。”
长安府尹听到这里,忽地笑了,他道:“本府见过很多鬼怪故事话本里都有这样的桥段,或是无良父母欺压可怜孩子,孩子变成了厉鬼;或是不孝子欺压父母,父母变成了厉鬼。即便被欺压的孩子亦或者父母变成了厉鬼,那无良之人也知他们变成了厉鬼。可多年作威作福的习惯使然,无良之人头一回见到这等厉鬼也不会惧怕的,而是撸起袖子上前就是一顿说教打骂,这等作死行为常让看话本子的读者大骂‘活该’,待到厉鬼转头报复了,被教训了一通的无良之人才会感到害怕。可见这等人说到底还是皮痒,欠教训,好说歹说不顶用的。”
这话一出,林斐还未有所反应,周围的差役、小吏们便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斐亦笑了两声,而后抬起下巴,指着此地隐隐可见的刘家村村头村祠的方向,说道:“大人可知我先前说的狐仙金衣之局,这被供奉了四十余年的狐仙终究是逃不过大限将至时被众人扒下金衣,自己这雕像也被摔的四分五裂的结局。其实于这被拿出来做中人的狐仙而言,是有解法的。”
“哦?”长安府尹听到这里,挑了下眉,看向林斐,问道:“什么解法?”
“阴庙阳庙,虽因其供奉神灵不同,走正道还是偏门不同而有所区分,但究其本质都是一间屋堂中供奉了一座神佛雕像。”林斐淡淡的说道,“与《孙子兵法》《武经七书》等兵书关系匪浅的兵书《百战》中曾有一句曰‘孩童抱金,人皆魔鬼;韦陀立侧,魔皆圣贤’,这就是解法。”
“见三岁孩童抱金砖于闹市,世人皆魔鬼;遇笑脸弥勒旁立护法韦陀,群魔皆圣贤。”长安府尹闻言,喃喃重复了一遍林斐的话之后,忽地眉峰一跳,顿时恍然,“你说的原来是这个解法。”
“五岳之中有名山曰嵩山,其上有寺庙曰少林,其内便有大佛供奉其中。”林斐踢了踢脚下田垄上的泥土,说道,“江湖传闻这寺庙之中的出家人都是半日习那经文佛法,半日勤练拳脚功夫的。其中拳脚功夫练到最好的十八人,江湖人称‘十八罗汉’,据传这些人的身手相当了得。这身金衣若是放在那少林寺之中,即便也被童大善人等人拿去做中人担保了,你看……还有谁敢在那里掐着手指算日子,盘算着他大限将至时扒那大佛身上的金衣?”
“不过若是阳庙,也吸引不来童大善人这等人的,阳庙之中,但凡香火好些的,都是有正经武僧在侧的,可不会允许信众胡来。”林斐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他偏头对一旁的长安府尹说道,“所以,即便是在城隍庙那一亩三分地上,神棍骗子数不胜数之地,最出挑的几个也都是手里有些本事的。”
这话听的长安府尹也忍不住笑了,记起先时温明棠与赵司膳二人去城隍庙请人办事时的情形,说道:“譬如那什么茅山派亲传、紫微宫传人的?”
“也不知这群人的具体来历,不过看那手上本事,他们若是想要去寺庙、道观借住,寻个门路谋生应当比寻常神棍更为容易。”林斐说道。
“阳庙引不来童大善人,自是不会出现狐仙金衣这等事。你说若是这阴庙按阳庙的法子来做,也寻个厉害的武僧或者茅山亲传做护法……”长安府尹说到这里,只略一思忖便摇头了,他道,“即便这护法初时克制按捺住了自己的贪婪,日子久了怕是也会如童大善人一般去行事的,将狐仙高高供起,责任让狐仙来担,他则藏于幕后如童大善人一般谋利。”
“阴庙引的就是走偏门捷径之人,那老老实实做武僧或者护法赚取的银钱哪里比得上自己做童大善人,将狐仙拿捏在手,立个招牌,供奉高阁得来的利多?”林斐点头说道,“谁让这狐仙是死的,不会动的雕像呢?于这等不拜神佛,不拜信仰,只拜金之人而言,哪里克制的住不榨干它的这一番价值?”
第五百四十四章 槐花素包子(八)
“你说……若这狐仙不是死的呢?”长安府尹想了想,说道,“不是能任身边护法拿捏的主,亦是个厉害角色呢?”
“那不就等同是那位童大善人?”林斐闻言笑了,看着长安府尹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笑着说道,“这位名唤童大善人的狐仙岂不厉害?让周围的那群‘护法’——地主乡绅们根本不敢觊觎他的家财,因为自知手段远不如他,自是不敢惦记他的家财的。按说看这情形,活狐仙童大善人可是将身边的‘护法’们拿捏的死死的了,可你看如今这幅情形呢?”
想到自己问话时,那群地主乡绅相继出面将那童大善人出卖,将童大善人多年手腕布局抖落了个一干二净的情形,长安府尹忍不住摇头道:“似这等童大善人般的狐仙比之周围打交道的一群地主乡绅来,确实是个厉害角色,是那等不任身边护法随意拿捏的主了。”
“且背后还有个黄雀在盯着他呢!”林斐说道,“当然这活过来的狐仙亦不是什么善茬,同身边这群护法少不了一阵狠斗的。”
“那阳庙之中,笑脸弥勒外出办事时,护法韦陀会手执降魔之杵立于左右,助阵办事,吓退群魔。可阴庙之中办事的狐仙怕是一边办事一边少不了要同身边的护法内斗的。”长安府尹想到这里,忽地摇头笑了,“那这般看来,供奉村祠的狐仙是个死的,倒是反而让这群地主乡绅的护法们放心了,至少不会同个雕像内斗了。”
“可虽因着是个不会动的雕像,没人针对它了,可于这些拜阴庙偏神的人而言,却也没人当真拿它当回事了,而是拿它当个存金子的容器罢了。”林斐想了想,说道,“且在那群地主乡绅的护法们的设计中,它的最终结局也不好,身体最后是会被摔成四分五裂的模样被人哄抢的。”
“看着争抢的是雕像,可实则争抢的是那雕像上沾着的金衣。没有金衣的那些碎块,往日里拜它之人可是不会要的。”长安府尹笑了,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毕竟拜阴庙偏神的人不拜神佛,不拜教义,不拜信仰,拜的只有金。”
“所以,于这些被供奉的雕像来,若是这狐仙当真有灵,活过来了,或许一番合计下来,也是要往那正经阳庙跑的,至少在阳庙之中,还是有人拿它当回事的。”林斐说到这里,复又抬头看向前方田垄上站着等候,时不时往这里看来的刘老汉夫妇,说道,“这两人如今突然跑出来,当是被黄雀告知了这两身嫁衣的价值,已经在盘算着扒下闺女身上这最后一身‘皮’了。”
“那这两人也能改名为‘刘扒皮’了。”长安府尹笑了一声,面上的笑容却是渐渐淡了下去,他道,“话本子里总有人恨极之下,遇到大冤之事临死前怒骂赌咒发誓‘做鬼都不放过那仇人’,可本府今日指不定要看到一幕‘连做了鬼都不被人放过’的情形了。”长安府尹说到这里,转向林斐,“其实……本府还当真希望自己猜错了,可多年的阅历经验告诉本府,你我二人怕是又要猜对了。”
“我亦希望我猜错了,不过事实如何,过会儿便知晓了。”林斐说到这里,忽地话题一转,问长安府尹,“那童大善人身体如何?可硬朗?”
“无病无灾,吃穿用度什么的又精细,身体自然好得很。”长安府尹随口回了一句,而后问林斐,“怎么了?”
“不怎么。”林斐说着,目光自刘老汉夫妇二人身上重新落到了那两具情形诡异的新嫁娘的尸体之上,他道,“若是一切当真如你我二人所料,黄雀将嫁衣的价值告知了刘老汉夫妇,而接下来又没有后招的话,那这黄雀怕是麻烦了。”
长安府尹闻言顿时一愣,还不等他说话,便见林斐指了指那厢立在田垄上的刘老汉夫妇问长安府尹:“你说这二人作为闹事的棋子拿到了钱会怎么样?是会感激黄雀给了银钱,事后继续为黄雀效力,尽心尽责,还是收到钱便翻脸不认人的跑路?”
“当然是跑路了。”长安府尹闻言,想也不想,便道,“真尽心尽责,有些担当的话,为人父母便不会总想着靠闺女为自己谋个有钱亲家来为自己养老了。”
“所以,棋子是跑路了。”林斐点了点头,赞同了长安府尹的话之后,继续说道,“可那棋局却是并没有完,大人可记得你我方才所谈的那凶宅买卖之事了?”
“只要那摘不到的’清白月光‘还在,利还在,自是会尝试着一直折腾,至死方休的。”长安府尹记起了方才的凶宅买卖之事,忽地笑了,笑了片刻之后,他看向林斐,坦言,“实不相瞒,本府遇上了你,是当真觉得难得遇上了一个能同自己交心说话之人了!可此时却又突然觉得于你而言,怕是少不得要迁就本府了。你当真是处处快本府一步,比本府想的更远。”或许,寻常官员与这一身红袍之间是有巨大鸿沟的,而红袍与红袍之间也同样是有份量高低之分的。
“大人谦虚了,林斐遇到大人,亦是觉得有了一个能与自己说话相商之人了,这一点之上的感受与大人并无二致。”说到这里,林斐又道,“既是至死方休才能休整的棋局,童大善人的身体又好得很,自是不可能就此罢手的。黄雀若是没有后招的话,棋局尚在,棋子却跑了,自是要出大麻烦了。”
“还真够折腾的!”长安府尹听罢之后,感慨道,“只可惜,本府的理智告诉本府,你说的有理!”
两人一番相谈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也并未避讳身旁众人,听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议案话语,众人心中除却惊叹之外更多的却是叹服。上峰只是站在这里,与他们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同一件事,可偏偏以小窥大,所得出的结论却是远超众人。
同在衙门办事,平日里自是少不得碰上旁的衙门的同僚一起喝个酒吃个饭云云的,私底下少不得会看到同僚们发泄对自家上峰的不满的,觉得上峰愚蠢,不及自己明智。可面前这两位上峰却是从不曾上过属下口中的’不明智‘行列的,无他,无非是一言一行,皆让他们心悦诚服,自愧不如了而已。
“所以,若我是黄雀,即便是有后招在手,可面对童大善人这么个对手,只要童大善人身体硬朗,还能折腾,刘老汉夫妇这两个如此好用的闹事棋子便不能让他二人跑路了。”林斐说道,“所以,黄雀真想对付童大善人,钱是要给那刘老汉夫妇的,毕竟让棋子办事不能不给钱。可却不能是如眼前这两身新娘嫁衣一般的大钱,而是钱会给,却又不能给足。因为这两人并非品行端方、尽心尽责,有是非大义的善人或者君子,而是钱一到手就会跑路的贪利小人。既是面对的贪利小人,就不能把钱给足了,因为钱一旦给足,这两人就要跑了。能让他二人一直听话的做那棋子,便要让这两人时刻担心养老问题。”
“所以,我先时就道你若是在刘家村,童大善人这村祠都未必能建的起来。”长安府尹说道,“只是这般拿钱将人吊着的行径,实在是太损阴德了。”
“不错。”林斐点头,说到这里,忽地看了眼长安府尹,又看了眼他身边那个得力小吏,而后笑着说道,“所以身边办事之人品行端方些,自是上峰与属下皆大欢喜之事。”
长安府尹“嗯”了一声,给了身边那个得力的小吏一个眼色,小吏当即会意,向前方田垄上走去。
两位大人是想要看看这两人究竟会不会扒下那新嫁娘的最后一身皮,也看看这两人拿到钱会不会准备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