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州在大启的东北方，入冬比启都要早多了，兵马还未到黎州城的时候，阴沉了很久的天空中忽然就飘起了第一场雪。

等到遥遥地看到黎州那高耸的城门的时候，雪已经在地上积了半寸厚了。

苏慕宁微微把手探出车窗，片片的雪花落下来又很快化为一滴水。

这就是黎州的冬日，她记忆中接下来的三个月到处都会是白的，瓦上、街上、远山、大雁湖。

很久之后，春光才会自南往北姗姗来迟。

她正定定的看着天幕，突觉手心一冰，一低头那探出去忘记收回的手中赫然就多了一个圆润的雪兔子。

两只耳朵是插的树叶，高高地冲天竖起来，显得有些生气灵动的样子。

“慕宁，黎州到了。”

萧祁的声音伴着风声一道灌入耳中，他穿着甲衣，皑皑银光在这雪色里显得森森的威严和寒冷。

他没有戴上大氅的帽檐，也没有撑伞，因此发间染了些雪片，眉毛上也有。

可是他好像不觉得冷一样，整个人显得还很有精神，她便想起来从前他是在西北待了许多年的，那里比这还要冷的多。

反而是她在启都这些年，习惯了那里的气候，倒先有些觉得寒气逼人了。

苏慕宁觉得这举着一会儿的功夫，手都微麻了，这雪也太凉了。赶紧回神把兔子放在了窗台上，它就摇摇晃晃起来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

萧祁见它歪了身子，一指戳过去轻轻又扶正了。

“我送你在黎州城门停下，你随刺史陈奕等人先回府衙等我回来，我此番不能停下，怕这雪下的再大一些就要影响行军了。”

她点头未语，知道他们要穿城而过，去往更上方的芜州。

这下连城门上黎州二字都看的清清楚楚了，城门前立着许多人，穿着官服显然等候已久。

萧祁也看了一眼黎州两个字，心绪微沉地想了片刻，缓缓朝她道。

“从前黎国中立，才得以在大启和北曌之间延续百年，先帝在位第十八年，北曌借口士兵失踪陡然出兵攻至王庭，黎国君主向大启求援，先帝允了。”

苏慕宁看着他，这些历史她也是知道的。

与黎国接近的地方百年前是有很多其他小国的，后在北曌和大启的兼并中一个个被划分殆尽。黎国存到了最后，就是因为正处在两国之间，一直保持中立，做了这两个强国的军事缓冲之地。

而后……

萧祁继续说道：“而后，北曌退守在如今的芜州，与黎国君主签订割地条约，占走了黎国一半的国土。”

其实名义上那个条约倒不是割地，而是买卖。北曌以极地的价格强硬地“买”去了芜州。

她半垂着眼帘，看着那兔子的耳朵晃掉了一只。

萧祁伸手接住了那片叶子，又重新插了回去，接着说道。

“先帝二十八年，北曌和黎国和亲，黎国新任国君迎娶北曌的长公主为后，第二年冬，皇后诞下皇子，八年后又立为皇太子。”

至此，黎国彻彻底底打破了一贯中立的原则，大启对黎国也不再信任，径直出兵到宫门，将黎国变为了黎州。

黎国便在北曌和大启的拉锯下消亡了。

苏慕宁伸手将那个兔子推落了下去，啪的一声砸进雪地里。

她神色未明，一半隐在暗光中，语气微凉道。

“你要说什么？”

难道他要说这一切都是黎国那个娶了公主的君主在咎由自取么？说黎国因为弱小就不该存活么？说八年前那场战事大启就没有错么？

萧祁拍了拍她袖口沾到车窗上的雪，慢慢笑道。

“我想说，你的生辰要到了。”

“……”

她抿唇看了他良久，眼中有些难掩的错愕，随后蓦然放下了车帘。

他隔着帘子低声说道：“我把黎、芜二州安然送到你手上，且做你十八岁的诞礼。”

陈奕等人一个时辰前就收到斥候来报了，等在城门多时，听到陛下亲临就已经足够讶异了，没想到皇后娘娘也来了。

一行人恭恭敬敬跪在雪地里，面向着浩浩荡荡的大军。

萧祁策马立在最前方，入城错过陈奕时侧脸朝他吩咐道。

“皇后暂居黎州，朕不日来接。你等需尽心侍候，不得疏忽。”

陈奕连忙应了，心道即便是陛下不说，也无人敢对皇后大意。

——

“你确认消息无误？”

太子似有些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量，盯着眼前传话之人。

那人连忙点头，道：“千真万确，大启的皇帝亲自带兵来了，现下已经到了黎州。”

太子闻言眼中便露出阴沉的目光，随后又冷笑道。

“来了更好，一起杀了才好。”

萧祁收了他的钱，却不帮他办事，甚至和云敏焉那个贱人联手坑了他，害他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便要搅起这趟浑水，叫越多的人流泪流血才好！

芜州的这些墙头草，当初投降大启之时就该死了。

口口声声什么黎国太子，那就一起去地府追随那个死人吧！

他站起身一边朝外走着，一边冷声道。

“备战，迎敌。”

——

街道上的雪刚刚扫干净，车辇缓缓而过的时候，路人皆垂首跪在道旁，不敢冲撞皇家贵人。

只有等车辙声自面前响过很远了才敢抬头追望一眼。

“你们听刺史大人说了么？那是皇后娘娘！”

“娘娘为何来了黎州？”

“你不知道么？这位也是黎国的皇室，听说是太子的亲姐姐！”

“啊原来如此，那芜州的事与她也有关了？”

“她弟弟造反，她这个皇后怕是当不下去了，是来做筹码的吧？”

“不是，陛下的军队已经走了，只留下皇后在此。”

“这不公平吧，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为何就能幸免于难？”

“可不是，咱黎州因为那太子起事，被抓了多少人啊！她倒好！”

“嘘，那是皇后。”

最前方的人群中，忽然有个小孩站了起来，将手中的雪球混着泥土猛然砸向了车窗。

苏慕宁被扔进来的雪球吓了一跳，落在她小腿处，泥土在浅色的裙摆上留下了一道污浊的痕迹。

“护驾！”

“拿下他！”

四周的侍卫立刻警觉拔剑，一把揪住了那个胆大妄为的半大孩子，推搡摔在地上捆绑殴打。

那孩子倒是倔强，咬着牙一声不吭，眼中满是怨恨。

他父亲去追随那什么太子了，连累的一家都成为了反贼。现下皇帝都来了，他们肯定不久就要被尽数斩首了！

苏慕宁随手拍了拍污迹，朝窗外人影问道。

“发生了何事？”

陈奕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现下城中的民怨，说来话长，还是入府后详谈为好，便道。

“娘娘，是儿童顽劣，下官看守不当，惊扰您了。”

她倒不必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看着那雪球在温暖的车厢中融化。

“算了，放过他。”